2023年10月

李大钊《厌世心和自觉心》

致《甲寅》杂志记者

 记者足下:

 前于大志四期独秀君之“爱国心与自觉心”,风诵回环,伤心无已!有国若此,深思挚爱之士,苟一自反,要无不情智俱穷,不为屈子之怀沙自沉,则为老子之骑牛而逝,厌世之怀,所由起也。有友来告,谓斯篇之作,伤感过甚。政治之罪恶既极,厌世之思潮,隐伏于社会,际兹晦盲否塞之运,哀哀斯民,谁则复有生趣,益以悲观之说,最易动人心脾。最初反问,我需国家,必有其的,苟中其的,则国家者,方为可爱。设与背驰,爱将何起?必欲爱之,非愚则妄。循是以进,自觉之境,诚为在迩。然若所思及此而止,将由兹自堕于万劫不复之渊,而以亡国灭种之分为可安,夫又安用此亡国灭种之自觉心为也。

参考译文:面对亡国灭种而心安理得,那又怎么用这亡国灭种之自觉心有所为呢?

愚惟独秀君构文之旨,当不若是。观其言曰:“国人无爱国心者,其国恒亡;国人无自觉心者,其国亦殆。”似其言外所蓄之意,未为牢骚抑郁之辞所尽也。厥后此友有燕京之行,旋即返东。询以国门近象,辄又未言先叹曰:“一切颓丧枯亡之象,均如吾侪悬想之所能及,更无可说。惟兹行颇赐我以觉悟,吾侪小民,侈言爱国,诚为多事。曩读独秀君之论,曾不敢谓然,今而悟其言之可味,而不禁以其自觉心自觉也。”

参考译文:以前读到陈独秀先生的观点,不敢认同,如今领悟到其言语的意义,便忍不住要以他的自觉心来自我反省。

是则世人于独秀君之文,赞可与否,似皆误解,而人心所蒙之影响,亦且甚巨。盖其文中,厌世之辞,嫌其泰多;自觉之义,嫌其泰少。愚则自忘其无似,僭欲申独秀君言外之旨,稍进一解。诚以政俗靡污,已臻此极,伤时之士,默怀隐痛,不与独秀君同情者,宁复几人!顦顇行吟,怅然何之!欲寻自觉之关头,辄为厌世之云雾所迷,此际最为可怖,所述友言,即其征也。他人有心,予忖度之,妄言梗喉,不吐不释,独秀君其许我乎?国家善恶之辨,古今学者,纷纷聚讼,亚里士多德、柏拉图、黑智儿诸人,赞扬国家之善,装璜备至。自然法派,则谓为必要之罪恶,而昌无治之义者,辄又遮拨国家,几欲根本推翻,不稍宽假。此事诉于哲理,太涉邈玄,非本篇所欲问。惟就今世论今世。国家为物,既为生存所必需,字以罪恶,未免过当。

参考注释:他人有心,予忖度之:他人的心意,我可以揣度出来;语出〔诗经·小雅·巧言〕

        黑智尔:黑格尔

至若国家目的,东西政俗之精神,本自不同。东方特质,则在自贬以奉人;西方特质,则在自存以相安。风俗名教,既以此种特质精神为之基,政治亦即建于其上,无或异致。但东西文明之融合,政俗特质之变革,自赖先觉者之尽力,然非可期成功于旦夕也。惟吾民于此,诚当自觉。自觉之义,即在改进立国之精神,求一可爱之国家而爱之,不宜因其国家之不足爱,遂致断念于国家而不爱。更不宜以吾民从未享有可爱之国家,遂乃自暴自弃,以侪于无国之民,自居为无建可爱之国之能力者也。夫国家之成,由人创造,宇宙之大,自我主宰,宇宙之间,而容有我,同类之人,而克造国。我则何独不然?吾人苟不自薄,惟有本其自觉力,黾勉奋进,以向所志,何时得达,不遑问也。若夫国家兴亡,民族消长,历史所告,沧桑陵谷,迁流罔极,代兴代亡者,茻然其非一姓氏一种族也。秦皇、元代之雄图,波斯、罗马之霸业,当其盛时,丰功伟烈,固莫不震赫于当世。曾几何时,江山依旧,人事全非,英雄世主之陈迹,均已荒凉沦没于残碑断阙之间,杳如烟雾,不可复识,所谓帝国宏规者,而今安在哉!是故自古无不亡之国,国苟未亡,亦无不可爱之国,必谓有国如英、法、俄、美而后可爱,则若而国者,初非与宇宙并起,纯由天赐者。初哉首基,亦由人造,其所由造,又罔不凭其国民之爱国心,发挥而光大之,底于有成也。既有其国,爱固不妄。溯其建国伊始,或纵有国,而远不逮,今斯其爱国,又将云何!复次谓朝鲜、土耳其、墨西哥乃至中国之民,虽有其国,亦不必爱,则是韩并于日,土裂于人,墨联于美,或尚足夸为得所。如吾国者,同一自损,更何所择,惟有坐以待亡,听人宰割,附俄从日,惟强者之威命是听,方为得计。斯而可乐,人间更有何事足为畏怖?愚不识斯时果有何幸福加于国家尚存残体之时,并不识斯时自甘居亡国奴地位以外,究有奚裨助于吾侪者。独秀君之所谓自觉心者,必不若是矣。

参考译文:我不知道,在这个国家分崩离析之时,究竟有何幸福可言,也不知道,除了甘心做亡国奴,究竟有什么能帮助到我辈的?

恶政苦民,有如猛虎,斯诚可痛,亦宜亟谋所以自救之道。但以校失国之民,犹为惨酷,殆亦悲观过激蔽于感情之辞。即果有之,亦不过一时之象,非如亡国惨劫,永世不复也。昔有文人Souvestre者,尝游巴黎,感怀所触,著为笔录。曾纪一日漫游曲巷,目击穷苦细民,杂处蓬窦,褴褛曝日,风飘蔽牖,泥沟流秽,臭气逼人。亦有孤客,愁死他乡,累然一棺,零丁过市,北邙委骨,狐狸食之,泉台咽恨,幽魂何依!感此惨象,归而永叹,辄谓人世悲苦,真不如草木之无知,鸟兽之自得也。迨见梁前燕子,雏倡分飞,中有弱稚,弃于故巢,绕室哀鸣,母燕不顾,呢喃自啭,竟以僵死。以视人间母子之爱,海枯石烂,卒无穷期者,判若天渊矣。则又憬然曰:“佳儿慈母,例证若斯,其足令人反省,使仍乐为人类者,何其深也。一时激于厌世之思,则羡蛮貊之人为幸运,谓以人而不如飞鸟之回翔自得,但平允之明察,旋即轨似是而非之念于正理。试深考之,当知人性于善恶杂陈之间,善量如此之宏,乃以惯见而不觉,恶一感人,辄全觉之,以其为善之例外也。”(见所著An Attic Philosopher in Paris第八章Misanthropy and Repentance)

参考译文:只要适当考察,马上便能把似是而非的想法扳回正理的轨道上。

与其于恶国家而盲然爱之,诚不若致国家于善良可爱之域而怡然爱之。顾以一时激于政治之恶潮,厌倦之极,遽祈无国,至不惮以印韩亡国之故墟,为避世之桃源,此其宅心,对于国家,已同自杀,涉想及此,亦可哀已。第平心以思,国苟残存,善之足以庇民而为惯见不觉者何限,其恶之为吾人所不耐者,乃以其为善之例外,感而易察。反之,亡国之境,甘苦若何,印韩之民,类能道之。万一不幸,吾人而躬蹈其遇,亲尝其苦,异日者天涯沦落,同作亡民,相逢作楚囚之泣,或将兴狐兔之悲矣。吾人今日取以自况,而羡为善者,殆以为其恶之例外耳。故吾人自愧于印韩之民,乃与厌世者之憎恶人间,以为不如草木鸟兽之无知者,出于同一之心理。是当于厌倦(Misanthro——py)之后,继以觉悟(Repentance)纯正之自觉,斯萌发于此时矣。

参考注释:狐兔之悲:狐死则兔悲,兔死则狐亦悲。比喻因同类的死亡而感到痛心悲伤。

中国至于今日,诚已濒于绝境,但一息尚存,断不许吾人以绝望自灰。挽近公民精神之进行,其坚毅足以壮吾人之意气。人类云为,固有制于境遇而不可争者,但境遇之成,未始不可参以人为。故吾人不得自画于消极之宿命说(Determinus),以尼精神之奋进。须本自由意志之理(Theory of free will),进而努力,发展向上,以易其境,俾得适于所志,则Henri Bergson氏之“创造进化论”(Creative Evolution)尚矣。吾民具有良知良能,乌可过自菲薄,至不侪于他族之列。

参考注释:尼:阻止,停止

他人之国,既依其奋力而造成,其间智勇,本不甚悬,舜人亦人,我何弗若?必谓他人能之,我殊未必,则此特别之民,当隶于特别之国,治以特别之政,此种论调,客卿尝以之惑吾当局,而若吾民,又何可以此自鄙也。吾民今日之责,一面宜自觉近世国家之真意义,而改进其本质,使之确足福民而不损民。民之于国,斯为甘心之爱,不为违情之爱。一面宜自觉近世公民之新精神,勿谓所逢情势,绝无可为,乐利之境,陈于吾前,苟有为者,当能立致,惟奋其精诚之所至以求之,慎勿灰冷自放也。倘谓河清已叹无期,风云又复卷地,人寿百年,斯何可望!则愚闻之,国之存亡,其于吾人,亦犹身之生死。日人中江兆民,晚年罹恶疾不治,医言一年有半且死。兆民曰:“命之修短,宁有定限,若以为短,则百年犹旦夕耳。若以为修,则此一年有半,亦足为余寿命之丰年矣。”遂力疾著书不稍倦。愚今举此,或且嗤为拟于不伦,但哲士言行,发人深省,吾国今日所中之疾,是否果不可为,尚属疑问。即真不可为,犹有兆民之一年有半,为吾民最终奋斗之期,所敢断言。吾民果能谛兆民精勤不懈之意,利此余年,尽我天职,前途当发曙光,导吾民于光华郅治之运,庸得以目前国步之崎岖,猥自沮丧哉!

参考注释:中江兆民,男,于1847年出生于日本,是日本明治时期自由民权运动理论家、政治家、唯物主义哲学家、无神论者。

近者中、日交涉,丧权甚巨,国人愤激,骇汗奔呼。湘中少年,至有相率自裁者。爱国之诚,至于不顾身命,其志亦良可敬,其行则至可闵,而亦大足戒也。国中分子,昏梦罔觉者去其泰半,其余丧心溃气者又泰半,聪颖优秀者,悉数且甚寥寥,国或不亡,命脉所系,即在于是。而今或以精神,或以躯干,纷纷以向自杀之途,人之云亡,邦国殄瘁,国真万万无救矣。然则国家之亡,非人亡我,我自亡之;亡国之罪,无与于人,我自尸之。少年锐志,而亦若此,是亡国之少年,非兴国之少年也。夫自杀之举,非出于精神丧失之徒,即出于薄志弱行之辈。日本少年,一遘艰窘,只有投华严之泷之本领,哲人每以是薄之

参考注释:华严之泷:华严瀑布在日本栃木县日光市内。著名游览地。

今吾少年,亦欲以湘水之波,拟彼华严之泷,人其又谓我何也。且时日害丧,国耻难忘,充吾人之薪胆精神,迟早当求一雪,即怀必死之志,亦当忍死须臾,以待横刀跃马,效命疆场,则男儿之死,为不虚死。不此之图,一朝之忿,遽效匹夫匹妇之自经沟渎,是人不战而已屈我于无形,曹社之鬼,嘻嘻笑于其侧矣。是皆于自觉之义有未明也。往岁愚居京师,暗杀、自杀之风,并炽于时,乃因蒋某自铳之事,作“原杀”一文以论之。兹复摘录其一节:

参考注释:曹社之鬼:《左传。哀公七年》:“初,曹人或梦众君子立于社宫,而谋亡曹。”后以“曹社”为国家将亡的典故。

自杀何由起乎?宇宙万象,影响于人类精神之变化者,至极复杂,渺不知其主因何在也。即如蒋君自杀一端,就蒋个人观之,则出于一时愤激,就其愤激之原因考之,则又原于校事棘手,其影响及于一人,其原因基于一事,其愤激起于一时。若作社会见象观之,则蒋君自杀之见象,实为无量之他种社会见象促动之结果,模仿、激昂、厌倦、绝望,皆其造因,积此种种之心理见象,而缘于一事,发于一朝。其所由来者渐,其所蕴蓄者素,而所以激发此心理见象者,实以有罪恶之社会见象为其对象也。人类行为,有不识不知而从其途辙者,谓之模仿,是乃社会力之一种。今人轻生好杀,相习成风,自清季已然。陈星台、杨笃生诸先辈,均以爱国热诚,愤极蹈海而死,自杀之风,遂昌于国,而接其踵者,时有所闻,则模仿之力也。鄙陬之夫,有自裁者,其家人或相继出此,至有以同一方法行于同一场所者,庸俗不察,指为冤魂作祟,抑知此亦模仿之故,然发见此类事实之家庭,其隐痛必有难言者矣。复次,社会不平,郁之既久,往往激起人心之激昂。光复以还,人心世道,江河日下,政治纷紊,世途险诈,廉耻丧尽,贿赂公行,士不知学,官不守职,强凌弱,众暴寡,天地闭,贤人隐,君子道消,小人道长,稽神州四千余年社会之黑暗,未有甚于此时者,人心由不平而激昂,由激昂而轻生,而自杀,社会见象,激之使然,乌足怪者。夫世之衰也,政俗不良,人怀厌倦之思,忠贤放逐,归隐林泉,其极乃至厌弃人世,饮恨自裁者有之。在昔暴秦肆虐,仲连蹈海,荆楚不纲,灵均投江,一瞑不顾,千古同悲。而清洁之流,不为世容,相率黄冠草履,歌哭空山者,征诸史册,又未可以偻指数。则厌倦浊世,宁蹈东海而死,古今盖有同兹感慨者矣。抑自杀亦为绝望之结果也。自古忠臣殉国,烈妇殉夫,临危尽节,芳烈千秋,此其忠肝义胆,固足以惊天地而泣鬼神。然人见忠臣之殉国也难,而忠臣之所以殉其国也不难;人见烈妇之殉夫也难,而烈妇之所以殉其夫也不难。盖忠臣烈妇之所望于其国其夫者,至恳且厚,既举其毕生之希望,寄于其国其夫,一旦国危夫死,天长地久,绵绵无尽,更安可望者,则殉之以出自裁,其于精神,实觉死而愉快,有甚于生而痛苦者焉。满清末造,吾人犹有光复之希望,共和之希望,故虽内虐外侵,压迫横来,而以有前途一线之望,不肯遽灰其志,卒忍受其毒苦。今理想中之光复佳运,希望中之共和幸福,不惟毫末无闻,政俗且愈趋愈下,日即卑污,伤心之士,安有不痛愤欲绝,万念俱灰,以求一瞑,绝闻睹于此万恶之世也。

参考注释:仲连蹈海:战国时齐国人鲁仲连不满秦王称帝的计划,曾说,秦如称帝,则蹈东海而死。后以之表示宁死而不受强敌屈辱的气节、情操。

        灵均:屈原之字

呜呼!社会郁塞,人心愤慨,至于此极,仁者于此,犹不谋所以救济之方。世变愈急,人生苦痛,且随之益增,而生活艰窘,饥寒更相困迫。佛说天堂,而天堂无路;耶说天国,而天国无门,万象森罗,但有解脱之一路,即自杀是。哀哀禹域,行见其民之相杀自杀以终也。然则求之荒渺,索之幽玄,毋宁各自忏悔,涤濯罪恶,建天堂天国于人世,化荆棘为坦途,救世救人,且以自救,茫茫来纪,庶尚有生人之趣乎!

由斯以谈,自杀之象,其发也虽由一时一事之激动,而究其原,则因果复杂,其酝酿郁积者,固非一朝一夕之故也。今欲遏之,惟望政治及社会,各宜痛自忏悔;而在个人,则对之不可蔽于物象,猥为失望,致丧厥本能,此即自觉之机,亦即天堂天国之胚种也。尤有进者,文学为物,感人至深,俄人困于虐政之下,郁不得伸,一二文士,悲愤满腔,诉吁无所,发为文章,以诡幻之笔,写死之趣,颇足摄人灵魄。中学少年,智力单纯,辄为所感,因而自杀者日众。文学本质,固在写现代生活之思想,社会黑暗,文学自畸于悲哀,斯何与于作者?然社会之乐有文人,为其以先觉之明,觉醒斯世也。方今政象阴霾,风俗卑下,举世滔滔,沉溺于罪恶之中,而不自知。天地为之晦冥,众生为之厌倦,设无文人,应时而出,奋生花之笔,扬木铎之声,人心来复之幾久塞,忏悔之念,更何由发,将与禽兽为侣,暴掠强食以自灭也。若乃耽于厌世之思,哀感之文,悲人心骨,不惟不能唤人于罪恶之迷梦,适以益其愁哀。驱聪悟之才,悲愤以戕厥生,斯又当代作者之责,不可不慎也。偶有枨触,拉杂书之,仅以述感,不复成文。惟足下进而教之,余不白。李大钊白。

参考译文:偶有感触,零碎写之,仅用来表达感想,不成文章。有不明之处,还望您能不吝赐教。  李大钊书


陈独秀《爱国心与自觉心》

范围天下人心者,情与智二者而已。伊古大人,胥循此辙。殉乎情者,孤臣烈士,游侠淫奔,杀身守志,不计利害者之所为。昵于智者,辨理析疑,权衡名实,若理学哲家是矣。情之用百事之贞,而其蔽也愚,智之用万物之理,而其蔽也靡。古之人情之盛,莫如屈平,愤世忧国,至于自沉。智之盛者,莫如老聃,了达世谛,骑牛而逝。斯于二者各用其极矣。

参考译文:能赢得天下人心的,靠的是有情与有智。上古先贤,都遵循这两条。为情殉道之人,有孤臣为家国成烈士,有游侠为爱情而奔逃,牺牲自己,坚守理想,不计较厉害得失。为智沉迷之人,辨礼析疑。权衡名实,像理学家哲学家一样。有情之人做任何事都坚贞不屈,但容易愚昧。有智之人明了万物的道理,却无为而治。古代至情之人,莫如屈原,愤世忧国,最终投河自尽。至智之人,莫如老子,通达世事,却骑着大青牛云游出世。这两种人都各自将有情与有智发挥到了极致。


今之中国,人心散乱,感情智识,两无可言。惟其无情,故视公共之安危,不关己身之喜戚,是谓之无爱国心。惟其无智,既不知被,复不知此,是谓之无自觉心。国人无爱国心者,其国恒亡。国人无自觉心者,其国亦殆。二者俱无,国必不国。呜呼!国人其已陷此境界否耶?

爱国心为立国之要素,此欧人之常谈,由日本传之中国者也。中国语言,亦有所谓忠君爱国之说。惟中国人之视国家也,与社稷齐观,斯其释爱国也,与忠君同义。盖以此国家,此社稷,乃吾君祖若宗艰难缔造之大业,传之子孙,所谓得天下是也。若夫人民,惟为缔造者供其牺牲,无丝毫自由权利与幸福焉,此欧洲各国宪政未兴以前之政体,而吾华自古讫今,未之或改者也。近世欧美人之视国家也,为国人共谋安宁幸福之团体。人民权利,载在宪章,犬马民众,以奉一人,虽有健者,莫敢出此。欧人之视国家,既与邦人大异,则其所谓爱国心者,与华语名同而实不同。欲以爱国诏国人者,不可不首明此义也。

参考译文:人民权利,记载在宪章之中,想要奴役民众,来供奉一人,即便有强大健壮之人,也不敢违背宪章这样行事。

爱国心,情之属也。自觉心,智之属也。爱国者何?爱其为保障吾人权利谋益吾人幸福之团体也。自觉者何?觉其国家之目的与情势也。是故不知国家之目的而爱之则罔,不知国家之情势而爱之则殆,罔与殆,其蔽一也。

不知国家之目的而爱之者,若德、奥、日本之国民是也。德、奥、日本,非所谓立宪国家乎?其国民之爱国心,非天下所共誉者乎?然德人为其君所欺,弃毕相之计,结怨强俄,且欲与英吉利争海上之雄,致有今日之剧战,流血被野,哀音相闻,或并命孤城,或碎身绝域,美其名曰为德意志民族而战也,实为主张帝王神权之凯撒之野心而战耳。德帝之恒言曰,世界威权,天有上帝,地有凯撒。大书特书于士卒之冠曰“为皇帝为祖国而出征”,为皇帝其本怀,为祖国只诳语耳。奥之于塞,侵陵已久,今以其君之子故,不惜亡国破军,以图一逞,即幸而胜,亦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耳,于国人有何福利也。

参考注释:毕相:俾斯麦

若塞耳维亚,若比利时,乃为他人侵犯其自由而战者也。若奥地利,若德意志,乃为侵犯他人之自由而战者也。为他人侵犯其自由而战者,爱国主义也。为侵犯他人之自由而战者,帝国主义也。爱国主义,自卫主义也,以国民之福利为目的者也,若塞、比是矣。帝国主义,侵略主义也。君若相利用国民之虚荣心以增其威权为目的者也,若德、奥是矣。日本维新以来,宪政确立,人民权利,可得而言矣。一举而破中国,再举而挫强俄,国家威权莫或敢侮矣。若犹张皇六师,日不暇给,竭内以饰外,赋重而民疲,吾恐其国日强,其民胥冻馁以死。强国之民,福利安在,是皆误视帝国主义为爱国主义,而供其当局示威耀武之牺牲者也。夫帝国主义,人权自由主义之仇敌也,人道之洪水猛兽也。此物不僵,宪政终毁,行见君主民奴之制复兴,而斯民之憔悴于赋役干戈者,无宁日矣。人民不知国家之目的而爱之,而为野心之君若相所利用,其害有如此者。

参考注释:张皇六师:壮大军队

不知国家之情势而爱之者,若朝鲜、土耳其、日本、墨西哥及中国皆是也。朝鲜地小民偷,古为人属,君臣贪残,宇内无比。自并于日本,百政具兴。盗贼敛迹,讼狱不稽,尤为其民莫大之福。然必欲兴复旧主,力抗强邻,诚见其损,未睹其益。土耳其宪政初行,国基未固,不自量度,与意争衡,一战而败,军覆国削。今复佐德抗俄,列强治外之权,欲一旦悍然夺之,吾恐其国难之将作矣。俄之败于日也,越国万里,且非倾国之师,日本国力,岂堪久战?介美行成,诚非得已,而其国民愤詈当涂,不自审矣。墨西哥名为共和,实则其民昏乱,无建设国家之力。枭雄争权于朝,地主肆虐于野,民不堪命久矣,使其翻然自觉,附美为联,其人民自由幸福,必远胜于今日。必欲独立,恐其革命相循,而以兵得政以政虐民之风不易革也。

参考译文:日本能获得成功,的确是不容易的,但国民还对当权者愤愤不平,这就是不知自我审视了。

吾国自开港以来,情见势绌。甲午庚子之役,皆以不达情势,辱国丧师,元气大损。今者民益贫敝,资械不继,士气不振,开衅强邻,讵有幸理!然当国者袭故相以夷制夷之计,揖盗自损;同一自损,较之甲得乙失,我何择焉。而书生之见,竟欲发愤兴师,为人作嫁,其亦不可以已乎。凡此诸国所行,岂无一二壮烈之为。吾人所儆,惟不自觉其国之情势,客气乘之,爱国适以误国,谋国者不可不审也。

参考译文:我们所要警觉的,是那些不觉察国家情势的人,只凭一时意气,虽为爱国,实则误国,谋国者不可以不仔细思量啊。

假令前说为不谬,吾国将来之时局,可得而论定矣。自爱国心之理论言之,世界未跻于大同,御侮善群,以葆其类,谁得而非之。为国尽瘁,万死不辞,此爱国烈士之行,所以为世重也。然其理简,其情直,非所以应万事万变而不惑。应事变而不惑者,其惟自觉心乎?爱国心,具体之理论也。自觉心,分别之事实也。具体之理论,吾国人或能言之;分别之事实,鲜有慎思明辨者矣。此自觉心所以为吾人亟需之智识,予说之不获已也。

参考译文:从爱国心的理论来说,世界还未大同,抵御欺侮,善待众国,来保全自己的百姓,谁能够批评指责呢?

吾国闭关日久,人民又不预政事,内外情势,遂非所知。虽一世名流,每持谬说,若夫怀抱乐观之见,轻论当世之事,以为泱泱大国,物阜民稠,人谋不乖,外患立止,是何所见之疏也。中国而欲为独立国家,税则法权,必不可因仍今日之制。然斯事匪细,非战备毕修,曷其有济,欲修战备,理财尚焉。论时局而计及财政,诚中国存亡之第一关头也。中国经常岁入,约银三万万元,新旧外债约有银二十万万元,利息平均以五厘计之。每年不下一万万元,应还本金,年约五千万元,本利合计,年约一万五千万元。已占岁入之半,此事宁非大异。国非不可举债,若中国之外债,则与他国异趣。中国之外债,乃以国税铁路为抵偿,列强据此以定瓜分之局者也。

参考译文:然而这事庞大繁杂,如果不是战备都完成修整,什么时候才能完成,想要修整战备,财政是第一位的。

参考注释:岁入:一年内收入的总数

此事不能自了,无论君主共和,维新复古,瓜分亡国之扃,终无由脱。自今日始,外不举债,内不摸金,上下相和,岁计倍益。年减外债若干,期以十稔,务使不为财政之累。然后十年教养,廿年治军,四十年之后,敌国外患,庶几可宁。若其不揣事情,期于速效,徒欲朘削贫敝之民,残民耀武,以为富强,不啻垂死病夫,饮酖以求淫乐也。其或激于事变,过涉悲观,怵瓜分之危,怀亡国之痛,以为神州不振,将下等于印度,朝鲜之列,此其人用心良苦,而所见则甚愚也。

穷究中国之国势人心,瓜分之局,何法可逃;亡国为奴,何事可怖,此予之所大惑也。分割阴谋,成之已久,特来实施者,其形式耳。夫徒欲保此形式,盖无益而难能也。时政乖违,齐民共喻,以今之政,处今之世,法日废耳,吏日贪耳,兵日乱耳,匪日众耳,财日竭耳,民日偷耳,群日溃耳,政纪至此,夫复何言!或云:此固不治,锄而去之,国难自已。此言甚壮,此计亦不得以为非,惟恐国人志行不甚相远,取而代之者,亦非有救民水火之诫,则以利禄毁人如故也,敌视异己如故也,耀兵残民如故也,漠视法治如故也,紊乱财政如故也,奋私无纪殆更有甚焉。以此为政,国何以堪。

又或谓;吾民德薄能鲜,共和不便,仍戴旧君,或其宁一。此亦书生之见也。姑无论国体变更,非国人所同愿。满清末造,政迹昭然,其亲贵旧勋,焉有容纳当涂部曲革命党人之雅量,欲以此广舆论之涂,兴代议之制,不其难乎。盖一国人民之智力,不能建设共和,亦未必宜于君主立宪,以其为代议之制则一也。代议政治,既有所不行,即有神武专制之君,亦不能保国于今世,其民无建设国家之智力故也。民无建国之力,而强欲摹拟共和,或恢复帝制,以为救亡之计,亦犹瞽者无见,与以膏炬,适无益而增扰耳。

夫政府不善,取而易之,国无恙也。今吾国之患,非独在政府。国民之智力,由面面观之,能否建设国家于二十世纪,夫非浮夸自大,诚不能无所怀疑。然则立国既有所难能,亡国自在所不免,瓜分之局,事实所趋,不肖者固速其成,贤者亦难遏其势。且平情论之,亡国为奴,岂国人之所愿!惟详察政情,在急激者即亡国瓜分,亦以为非可恐可悲之事。国家者,保障人民之权利,谋益人民之幸福者也。不此之务,其国也存之无所荣,亡之无所惜。若中国之为国,外无以御侮,内无以保民,不独无以保民,且适以残民,朝野同科,人民绝望。如此国家,一日不亡,外债一日不止;滥用国家威权,敛钱杀人,杀人敛钱,亦未能一日获已;拥众攘权,民罹锋镝,党同伐异,诛及妇孺,吾民何辜,遭此荼毒!“奚我(傒予)后,后来其苏”。海外之师至,吾民必且有垂涕而迎之者矣。

参考注释:奚我(傒予)后,后来其苏:等待我们的王,他来了,我们也就得救了《尚书·仲虺之诰》

若其执爱国之肤见,卫虐民之残体,在彼辈视之,非愚即狂,实则国人如此设心,初不为怪。盖保民之国家,爱之宜也;残民之国家,爱之也何居。岂吾民获罪于天,非留此屠戮人民之国家以为罚而莫可赎耶?或谓:恶国家胜于无国家。予则云:残民之祸,恶国家甚于无国家。失国之民诚苦矣,然其托庇于法治国主权之下,权利虽不与主人等,视彼乱国之孑遗,尚若天上焉,安在无国家之不若恶国家哉!其欲保存恶国家者,实欲以保存恶政府,故作危言,以耸国民力争自由者之听,勿为印度,勿为朝鲜,非彼曲学下流,举以讽戒吾民者乎?

夷考其实,其言又何啻梦呓也。夫贪吏展牙于都邑,盗贼接踵于国中,法令从心,冤狱山积,交通梗塞,水旱仍天,此皆吾人切身之痛,而为印度,朝鲜人之所无。犹太人非亡国之民乎?寄迹天涯,号为富有,去吾颠连无告之状,殆不可道里计。不睱远征,且观域内,以吾土地之广,惟租界居民得以安宁自由。是以辛亥京津之变,癸丑南京之役,人民咸以其地不立化夷场为憾。此非京、津、江南人之无爱国心也,国家实不能保民而致其爱,其爱国心遂为其自觉心所排而去尔。呜乎?国家国家,尔行尔法,吾人诚无之不为忧,有之不为喜。吾人非咒尔亡,实不禁以此自觉也。